世界模型究竟是什么?

注:本文系深度重译与重构,世界基于科技博客 Not Boring 作者 Packy McCormick 与 General Intuition CEO Pim De Witte 联合发表的模型长文《World Models: Computing the Uncomputable》。尽管原文发表于数月之前,究竟但随着行业局势演变,世界其核心逻辑愈发成为理解当前 AI 竞争格局的模型关键基石。
过去几个月,究竟“世界模型”(World Models)已成为 AI 行业最高频的世界关键词。从大模型巨头到自动驾驶、模型机器人及游戏公司,究竟无一不在其叙事中纳入这一概念。世界
资本对此反应热烈:AMI Labs、模型World Labs、究竟Wayve、世界Physical Intelligence 等公司在上半年合计融资超 40 亿美元。模型上周,究竟General Intuition 宣布完成 3.2 亿美元 A 轮融资,估值达 23 亿美元,距其种子轮仅三个月。每一笔资金都押注于同一判断:未来的具身智能(Embodied AI),必须从世界模型中生长出来。

图丨全球世界模型领域主要融资(来源:DeepTech 制图)
然而,热钱涌入的同时,路线之争也白热化:生成式 vs. 潜空间?VLA 工程迭代能否跑赢理论更优的架构?游戏数据还是机器人数据才是通往现实的最佳桥梁?推断动作与 Ground Truth 动作的差距能否弥合?
这些问题在三个月前是开放的,今天依然开放,但实验数据正在迅速缩小可能性空间。鉴于概念繁杂、噪声众多,且缺乏一篇能清晰梳理历史脉络、技术细节与商业格局的综述,我们决定重发并深度改写此文。
读者须知:Pim De Witte 及其团队对世界模型持有特定的技术判断与商业立场。请读者自行甄别客观描述与立场表达。
一、 想象力的计算困境
“我昨晚本想睡觉,结果大脑开始胡思乱想,幻想第二天可能会遇到的各种场景,以及我又会如何应对。”

(来源:Not Boring)
这是人类的常态。我们可以轻松想象复杂的体育场、浪漫关系或激烈争论,甚至模拟曼联比赛的现场氛围,其认知负荷并不比想象与老友聊天更高。
但若要用传统计算机模拟一场曼联比赛,意味着要建模成千上万人的行为。在传统引擎中,这可能需要数年时间。因为传统计算是确定性的:模拟 N 个球迷至少是 O(N) 或 O(N²) 的问题。每个人的动作、每面旗帜、每把椅子及其相互作用都必须显式计算。
世界是动态且随机的,但人类能高效处理这种复杂性。
在机器人领域,机器必须在相同时间内对现实做出反应。传统计算无法处理这种复杂度,这是具身 AI 进步的主要瓶颈。
世界模型是这一问题的解法。
世界模型从视频中学习预测动态,并将那些在计算上难以大规模模拟的情况(如随机群体行为),压缩为神经网络中一次固定成本的运算。

(来源:Not Boring)
在世界模型中,整个体育场作为一次固定成本的前向传播(forward pass)被模拟。场景复杂度不会导致推理时的指数级减速,因为世界的模式已在训练阶段被吸收进模型权重。
关键在于“动作”(Action)。
动作是一种压缩形式,携带了推演未来状态所需的信息。每一个动作都包含足够的信息,让模型预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直到下一个动作更新画面。这种以行动为条件(action-conditioned)的方法,让模型能像人类一样与世界交互:观察、计算、决定、行动。
对计算机而言,动作是绕开高昂模拟成本的捷径。如果人脑比大语言模型高效得多,观察人类如何回应环境,我们几乎能“免费”获得那些计算结果。这种“计算不可计算之物”的能力,正是世界模型推动具身 AI 进步的核心原因。
二、 视频模型 vs. 世界模型:梦与清醒梦
可以把模型想象成梦。
- 视频模型:你站在梦中旁观,无法介入。它基于概率预测下一帧 $P(x_{t+1} | x_t)$。
- 世界模型:你处于清醒梦(Lucid Dream)中,知道身处梦境并能改变走向。它基于干预预测下一个状态 $P(s_{t+1} | s_t, a_t)$。
那个 $a_t$(t 时刻的动作)就是魔法所在。

(来源:Not Boring)
在 General Intuition 看来,世界模型是一类新的基础模型。对于需要深度时空推理的环境(如真实世界),它们可能比大语言模型更强大。
世界模型从观察世界及其中发生的动作中学习。它们提供了一条仅靠语言和代码无法达到的通往通用智能的路径。毕竟,人类的一生就是不断根据经历、观察和学习去采取行动。
为什么 LLM 走不通?
最近,Yann LeCun 为 AMI 融资 10.3 亿美元,李飞飞的 World Labs 融资超 10 亿美元,Google DeepMind 也在押注世界模型。但外界看到的往往是酷炫的视频和 3D 世界,而非通用智能。
大模型能引用莎士比亚,解决数学难题;世界模型看起来更像通往元宇宙的路径。部分原因在于定义模糊。
- 视频模型不算世界模型。
- 3D 空间模型也不算。
- 当前驱动机器人的模型严格来说也不完全算,尽管共享部分特征。
炒作让概念混乱。AMI Labs CEO Alexandre LeBrun 预测“世界模型”将成为下一个流行词,每家公司都会自称世界模型公司以融资。
但核心信念一致:世界模型是控制物理世界中机器的路径。
NVIDIA 机器人业务负责人 Jim Fan 指出:“2026 年将是大型世界模型为机器人及多模态 AI 奠定真正基础的第一年。”
三、 历史脉络:从洞穴寓言到梦中学习
世界模型并非新概念,它根植于人类对现实本质的追问。
- 公元前 380 年:柏拉图提出“洞穴寓言”,暗示我们看到的只是现实的影子。
- 公元前 300 年左右:庄子梦蝶,思考现实与梦境的界限。
- 20 世纪中叶:科幻作家如 Frederik Pohl、William Gibson、Neal Stephenson 描绘模拟世界。
- 1977 年:Philip K. Dick 演讲称:“我们生活在一个由计算机编程的现实中。”
- 1999 年:《黑客帝国》向大众引入“模拟世界”概念。
1990-1991:理论的萌芽
1990 年,Jürgen Schmidhuber(LSTM 之父)发表《让世界可微分》,提出构建 RNN 学习预测模拟世界,并训练 Agent 在其中行动。
1991 年,Richard Sutton 发表《Dyna》,主张学习、规划和反应应统一在单一架构中。
这两篇论文极具远见,但在当时算力匮乏(1990 年全球算力仅约 10-100 gigaFLOPS,数据仅 10 PB)的背景下,几乎如同科幻。
2018:Agent 能在梦中学习吗?
近 30 年后,David Ha 和 Schmidhuber 发表《World Models》论文。他们构建了一个三组件系统:
1. 视觉模型 (V):将像素压缩为紧凑表示。
2. 记忆模型 (M):RNN,学习预测未来。
3. 控制器 (C):基于 V 和 M 的输出决定动作。
世界模型 = V + M。
他们在 Atari 游戏中训练该模型,让 Agent 完全在生成的“梦境”中练习,随后将策略迁移回现实。结果成功:Agent 解决了现实中未遇到的任务。
这证明了计算机可以像人类一样:创建模拟以预测未来状态,基于预测行动,然后更新循环。
关键是行动,而非言语。
四、 为什么语言与代码不够?
语言的有损压缩
想象拍五下手。要求精确到皮秒描述双手位置、相对运动、接触点、声音、空气流动、袖子反应、旁人反应甚至老板额头青筋。
你做不到。语言是对现实的极度有损压缩。
大语言模型(LLM)擅长符号操弄,能描述拍手,但不能拍手。它们能谈论重力,但不像幼儿通过跌倒理解“向下”。LLM 是“卡斯塔利亚人”(赫尔曼·黑塞《玻璃球游戏》中的知识乌托邦居民),精通抽象符号,却与现实脱节。
代码的局限
代码是精确的语言,但基于代码的模拟只是粗糙的梦。它被规则束缚,难以处理现实世界中随机、混乱、不可预测的部分。
要了解世界,你必须与之交互。
世界模型为 AGI 提供了另一条路径:计算那些在传统约束下不可计算的东西。它们学习的是克内希特最终追寻的——与现实的混乱接触。
世界模型不是 LLM 的替代品,而是互补者。文本用于设定条件和长期任务,但行动必须来自文本之外。
五、 什么是世界模型?
定义:世界模型是一种交互式预测模型,模拟时空环境,且模拟会随动作发生变化。
- 大模型:预测下一个词。
- 世界模型:预测下一个状态(即时未来),取决于当前状态和控制输入。
本质:大模型学习语言结构,世界模型学习因果结构。
世界模型的三大作用
- 替代训练场:Agent 在梦中练习,迁移回现实。安全、低成本、数据高效。
- 长期规划:在行动前“想象”后果,类似棋手推演。
- 丰富表征:Agent 学习的是对行动重要的特征,而非原始像素。
模拟到现实(Sim2Real)的可行性
Allen Institute for AI 发布的 MolmoBot 表明,面向操作任务的模拟到现实零样本迁移是可能的。纯模拟训练的策略在某些任务上优于在数千小时真实数据上训练的 VLA 模型。
流程:
1. 世界模型生成逼真环境。
2. Agent 在生成世界中训练。
3. Agent 迁移回真实环境测试。
六、 世界模型如何构建?
目前尚无单一最优架构,但训练要素相对稳定。
1. 数据:观察与动作配对
- 观察数据:通常是视频,可提前收集。
- 动作数据:同步记录,或由另一模型推断。
- 因果链接:动作提供“因”,观察变化提供“果”。
2. 潜空间(Latent Space)
直接预测原始像素成本高且冗余。现代世界模型引入潜空间,将每帧压缩为紧凑向量(数学指纹)。模型学习预测下一个“指纹”,而非每个像素。
3. 处理不确定性
- 认知不确定性:模型未知(如没见过红绿灯)。
- 偶然不确定性:固有随机(如掷骰子)。
朴素模型(如 MSE)会导致预测“模糊”(平均化所有可能结果)。
* 扩散模型:从结果分布中采样清晰模式。
* 自回归模型:逐个 token 采样。
* JEPA:绕开像素解码,在抽象空间预测,避免模糊问题。
4. 输出形式
- 可视化模拟器:通过视觉解码器生成像素视频(如 Google DeepMind Genie, World Labs)。
- 潜空间预测器:仅预测抽象表征(如 LeCun JEPA)。
七、 为什么“动作”是终极压缩形式?
当你决定向左迈步避开水坑时,大脑处理了视觉场景、预测未来、评估选项,最终输出一个动作:向左迈一步。
外部观察者看不到内部计算,只看到动作。
动作是所有瞬时计算的输出。
世界模型学习的是“观察 -> 动作 -> 后果”的映射。它将时空压缩,利用动作推演未来。
- 传统模拟:需为每种行为编码规则,计算成本随 Agent 数量指数上升。
- 世界模型:计算成本固定为一次神经网络传播。随机性已被吸收进权重。
世界模型是一种计算不可计算之物的方式。它不硬编码确定性规则,而是观察、学习、行动。
八、 世界模型与策略(Policy)
- 世界模型:环境的模拟。接收动作,生成预测观察(“如果你做 X,会发生 Y”)。
- 策略(Policy):Agent 的大脑。接收观察,产生动作(“我要做 X”)。
关系:世界模型是梦,策略是做梦的人。
最新研究倾向于将二者结合:在世界模型基础上训练策略,或共同构建。一个学会预测世界的系统,能更快学会如何在世界中行动。
九、 世界模型简史
第零阶段(1990-1991):理论提出
Schmidhuber 与 Sutton 提出 Agent 可学习内部模型并用于预测规划。
第一阶段(2018-2019):可行性验证
Ha & Schmidhuber 的《World Models》证明 Agent 可在梦中学习。SimPLe 算法在 Atari 100k 基准上展现高样本效率。
第二阶段(2020-2022):人类水平与架构分化
- DreamerV2:使用循环状态空间模型(RSSM),在 55 款 Atari 游戏中达到人类水平,完全在想象中训练。
- MuZero:不生成可观察梦境,仅在抽象潜在表征中规划,击败 AlphaGo/AlphaZero,且无需硬编码规则。
分化出现:
1. 生成式路线:生成可观察的未来(Dreamer)。
2. 潜空间路线:在抽象空间预测(MuZero)。
第三阶段(2022-2024):交互性与扩展
- JEPA (2022):LeCun 提出联合嵌入预测架构,反对生成像素,预测抽象表征。
- IRIS (2022):Micheli & Alonso 将世界建模定义为语言建模,使用离散视觉 token 的自回归 Transformer。
- 游戏与 AI 的关系:游戏提供海量带标签时空数据,是具身 AI 的实验台。
第四阶段(2023-2025):真实世界交互
- GAIA-1 (2023):Wayve 将序列建模扩展到 90 亿参数,用真实驾驶视频训练,证明扩展定律适用于视觉世界模型。
- DIAMOND (2024):General Intuition 联合创始人开发,使用扩散模型直接预测未来帧,提高视觉保真度与 Agent 表现。
- GAIA-2 (2025):多摄像头自动驾驶模拟,再现真实驾驶复杂性。
- Genie (2024):Google DeepMind,110 亿参数,从零学习动作空间,生成可玩世界。
- Sora/Veo:视频生成模型,但缺乏交互性,非严格意义上的世界模型。
核心区别:交互性。世界模型能回应动作,视频模型仅预测视觉序列。
十、 当前格局与路线之争
1. 基础模型
- LLM:理解世界结构,但无行动能力。是 Agent 的推理骨干。
- 视频模型:生成惊艳视频,但不可交互。是通往世界模型的跳板。
2. 世界模型
A. 潜空间世界模型 (Latent World Models)
- 代表:LeCun 的 JEPA / AMI Labs。
- 哲学:世界不可预测,无需预测像素细节。在抽象空间预测因果结构。
- 优势:计算高效,适合规划。
- 劣势:难评估,难可视化,迭代慢,易表征坍缩。
- 混合尝试:Moonlake(Chris Manning, Ian Goodfellow 创办),用生成式环境吸引玩家收集动作数据,再在抽象空间训练。
B. 生成式世界模型 (Generative World Models)
- 代表:General Intuition, Wayve (GAIA), Google DeepMind (Genie), Runway (GWM-1)。
- 哲学:模拟人类感知现实。生成可观察、可交互的未来。
- 优势:视觉细节丰富,可解释性强,Agent 可直接观察输出判断对错。
- 劣势:计算成本高,需处理不可预测的视觉噪声。
- 现状:General Intuition 押注扩散/流匹配架构。Wayve 用其生成边缘案例训练驾驶策略。
3. 具身 Agent
A. VLA (Vision-Language-Action Models)
- 代表:Physical Intelligence (Pi), Skild, Arda。
- 方法:在 VLM 基础上加动作头。复用 LLM 基础设施。
- 优势:工程实用,利用现有庞大生态,泛化能力尚可。
- 劣势:架构非最优,依赖大量真实数据,分布外泛化有限。
- 观点:VLA 与世界模型并非竞争,而是不同路径。VLA 利用递增收益,世界模型追求理论最优。二者最终可能汇合。
B. 潜空间 Agent
- 代表:DreamerV4 (Danijar Hafner), Embo (Hafner & Wilson Yan)。
- 方法:在潜空间世界模型中训练 Agent,完全在梦中练习。
- 挑战:Agent 质量取决于潜在表征质量。“垃圾进,垃圾出”。
C. 通用具身 Agent
- 代表:Google DeepMind SIMA 2。
- 方法:结合 Gemini (语言理解) 与世界模型 (时空执行)。视频为一等公民。
- 特点:可在任意 3D 游戏中推理、学习、行动。
十一、 General Intuition 的路径:从游戏数据出发
数据优势:Medal
General Intuition 的起点是 Medal,一个全球游戏视频平台,拥有超 10 亿个游戏片段。
- 真实标签:Medal 数据包含玩家实际看到的画面及精确的游戏内动作(如“前进”、“跳跃”),而非按键映射。
- 信息完整:游戏画面无姿态估计误差,所见即所得。
- 规模与多样性:数万亿个“观察-预测-行动”循环样本。
数据分类:
* 合成数据:人工环境生成。
* 真实标签数据:人类真实行为记录。
* Medal 数据:数字环境中的人类真实标签数据。
迁移曲线
通用模型需解决三条迁移曲线:
1. 输入模态迁移:从游戏控制器到物理执行器。
2. 传感器迁移:从视觉到触觉/本体感受。
3. 环境迁移:从模拟到真实复杂环境。
General Intuition 的策略:
* 聚焦游戏控制器输入,简化输入模态迁移。
* 聚焦视觉输入,规避专用传感器难题。
* 赌注:游戏数据中的因果结构可迁移至物理世界。
超人类未来
世界模型学习的是因果结构。一旦理解 N 种世界变体,即可泛化至 N+1(真实世界)。
机器人形态:
无需复制人类身体。应复制人类本能使用的接口(操纵杆、方向盘、手柄)。这些接口将意图压缩为通用动作空间。
社会责任:
AI 替代冲击严峻。General Intuition 探索让用户通过 GPU 提供推理服务或游戏设备遥操作来参与并受益。
结语
构建世界模型意味着巨大的责任。我们不需要映射现实的每一个细节,只需观察细节如何体现在动作中,并利用动作预测未来。
也许事情的发展逻辑就是:太初有大模型,然后世界模型诞生。
世界模型提供了一种高效进行非确定性计算的方法,让我们有可能运行那些在传统计算约束下本不该实现的模拟。它们不是 LLM 的替代品,而是通向通用智能的另一条必经之路。
Agent 能在自己的梦中学习吗?
答案是:能。
参考资料:https://www.notboring.co/p/world-models#footnote-3-191268033
运营/排版:何晨龙
注:封面/首图由 AI 辅助生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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