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发过的每一张自拍，都可能成为别人的 AI 素材

文 | wiwi

7月10日星期五，发过Meta 悄然下架了一个仅上线三天的每的功能。

在这短短72小时内，张自任何陌生人只需在 Meta AI 对话框中 @ 你的拍都 Instagram 账号，即可调用你过往发布的成为材照片作为素材，生成一张拥有你的别人面部特征、但你从未拍摄过的发过图像。整个过程无需通知、每的未经同意，张自且事后无法追踪你的拍都面容被用于何处。只要你是成为材成年人且账号公开，该功能便默认开启，别人将你自动纳入素材库。发过

你未曾授权，每的只是张自来不及拒绝。

该功能的正式名称为 Meta AI 图像模型 Muse Image 中的“@提及”（Mentions）。7月7日，Meta 超级智能实验室发布了这款自研图像模型，据 CNBC 报道，它同步接入 Meta AI、Instagram 和 WhatsApp，“@提及”是其发布时的核心卖点。然而仅仅三天后，这一功能便成为 Meta 今年遭遇的最严重公关危机与战略撤退。

Meta 官方博客截图

这一事件虽发生在大洋彼岸，但其背后的条款逻辑，此刻正潜伏在你手机中各类 App 的用户协议里。

72小时：好莱坞如何迫使 Meta 低头

反弹速度远超功能推广速度。

7月9日，好莱坞顶级经纪公司 CAA 率先发起反击。据《好莱坞报道者》报道，CAA 的声明措辞强硬，毫无妥协余地：任何人的姓名、面容、声音及作品，在未经清晰、可追溯的授权前，严禁被 AI 模型使用。CAA 明确要求 Meta 将规则从“默认使用、事后退出”转变为“先征得同意”。

《好莱坞报道者》：CAA 声明

代表16万从业者的演员工会 SAG-AFTRA 紧随其后，立场更为坚定。据 Gizmodo 报道，工会坚持唯一标准：使用用户照片必须获得用户清晰、醒目且主动的同意，其他方案均不可接受。声明特别指出，未经同意的数字分身已引发诸多乱象，鼓励此类行为的功能极不明智。

安全机构的警告则更为直接。据福布斯7月10日报道，Malwarebytes 警告该功能可能被用于仿冒、诈骗及钓鱼攻击；Proton 和电子前哨基金会（EFF）指出，关闭该功能需深入设置层级：进入“分享与再利用”，手动关闭“允许他人使用你的内容进行创作与复用”。EFF 的托林·克洛索斯基一针见血：“人们注册 Instagram 时，绝不会想到自己的照片会被用于生成 AI 图像。”

7月10日，Meta 正式认输。官方声明仅有一句：“我们听到了反馈，该功能未达预期，现已下线。”

从“创意工具”到“公关事故”，全程仅72小时。

Meta 并非失误，而是精算

将此事解读为产品失误，是对 Meta 商业逻辑的最大误解。

证据隐藏在设计细节中：未成年人账号和私密账号被自动排除。一家真心认为“引用公开照片无妨”的公司，不会预先排除高风险人群。排除名单的存在证明 Meta 进行了风险评估，明确了功能边界，并将剩余所有用户默认纳入素材池。

为何不采用“主动加入”模式？因为同意是转化率的敌人。

OpenAI 提供了另一种路径。2025年9月底上线的 Sora 将真人形象设为“客串”功能：用户需本人验证、主动上传并逐项授权。代价是素材池极小，仅包含主动授权者的面容。Meta 选择了相反策略：将平台上数以亿计的公开账号整体划入素材池，不愿使用者需自行寻找设置开关。前者素材池随“同意”缓慢增长，后者生来即满。

此外，该开关仅控制账号所有者权限。一张公开照片常含多人：合照朋友、路人、被父母晒出的孩子，他们从未拥有开关，甚至未注册 Instagram。发布者点击“公开”，即替画面中所有人脸做出了决定。

Meta 将公开照片作为素材并非首次。

2024年9月，堪培拉参议院听证会上，Meta 全球隐私政策负责人梅琳达·克莱博承认：只要账号非私密，澳大利亚成年用户自2007年起在 Facebook 和 Instagram 发布的照片和文字，均被用于 AI 训练。据 Engadget 报道，欧盟用户拥有退出按钮（因 GDPR 约束），而澳大利亚用户没有。绿党参议员肖布里奇直言：若澳大利亚有同等法律，数据也将受保护。

换言之，你的照片是否受保护，不取决于你是谁，而取决于你住在哪里。

在此逻辑下，“公开”并非隐私状态，而是库存状态。你以为在记录生活，服务器视为补货。

下架的是柜台，不是矿脉

Meta 撤回的仅是“@提及”这一入口。Muse Image 模型仍保留在 Meta AI 中，并计划扩展至 Facebook、Messenger 及广告工具。Meta 利用公开内容喂养 AI 的管道，从未停止。

甚至，管道已延伸至未发布照片。2025年6月，TechCrunch 报道 Facebook 弹窗请求用户开启手机相册“云处理”，允许 Meta AI 访问未发布照片以提供拼图和修饰建议。虽需主动授权且测试照片不用于训练，但意图明确：已发照片不够用，未发照片也想看。

为何平台敢对“脸”默认使用，却不敢对“钱”如此？若 Meta 默认每月从用户账户扣除1美元，并允许事后关闭，监管次日即会介入。区别在于：钱被拿走会减少，脸被复制不会。自拍被引用万次，原图无损。损失无账单，痛感缺失。

这种麻木解释了风波中的反差：2024年听证会承认十余年公开照片被用于训练，未引发同等规模抗议；“@提及”仅使同一行为可视化，三天即死。拿得多者安然无恙，拿得少者当场翻车，差异仅在于可见性。训练是统计账，脸与数十亿张脸熔铸于模型，无具体加害者，亦无具体受害画面；“@提及”则给“被使用”具象化——一个具体陌生人，在具体对话框生成具体图像。人对无脸的侵犯麻木，对有脸的侵犯愤怒。

平台赌注正是：这种既不掉血、又无加害者的获取方式，可长期静默进行。直到某天，有人用你的脸生成你绝不愿看到的图像，账单才会寄达，且无退款通道。过去删除自拍即从主页消失；现在删除仅切断原始入口，无法收回已生成的“你”。

胜利背后掩盖了一层真相：谁赢了这场仗？愤怒源于普通用户，但迫使 Meta 退让的扩音器是 CAA 和 SAG-AFTRA——那些脸有标价、有工会、有律师的人。普通用户的愤怒借用了好莱坞话语权。揭示此逻辑：欧盟用户退出权源于 GDPR，好莱坞话语权源于工会。你的照片受保护程度，不仅取决于居住地，还取决于脸的市场价值。推演此逻辑：若新功能设计时排除认证账号和公众人物，仅圈定普通人脸进素材池，谁为这数亿张无标价的脸发声？

中文互联网，上演同一剧本

你的自拍大概率不在 Instagram，而在小红书、朋友圈和抖音。但这不构成安全屏障。这套剧本的中文版早已开演。

2023年夏，9.9元生成 AI 写真的“妙鸭相机”刷屏，用户协议被扒出要求对上传照片拥有“永久、不可撤销、可转授权”使用权，遭骂上热搜后数日内道歉并修改条款。2025年3月，腾讯元宝跟进：据《21世纪经济报道》，其旧版协议第5.4条要求用户授予“不可撤销的、可转让的、永久的、免费的”许可，用途涵盖模型优化及市场营销。被质疑后，元宝五天内修改三次协议：用途缩至“模型优化”，且仅对主动加入“体验优化计划”用户生效，开关默认关闭。

结局中最具信息量的是四个字：默认关闭。将选择权交还用户并非做不到，而是不被盯着就不想做。

授权并未消失，仅换措辞与位置。据《21世纪经济报道》梳理，类似许可写法广泛存在于多款大模型产品协议中，仅措辞温和度与开关隐蔽度不同。在无人读完的文件中点击“同意”者，未必知晓所盖印章的分量。伤害早已非假设。2023年包头警方通报案件：福州一企业负责人与“好友”视频通话后，分两笔转出430万元，警方认定对方使用 AI 换脸与拟声技术。脸被生成后用途，从不由脸主人决定。

规则层面，中国甚至领先美国。美国 NO FAKES 法案6月18日刚全票通过参议院司法委员会（据标普全球报道），尚未走完立法程序；中国《民法典》第1019条早已规定，任何组织或个人不得利用信息技术手段伪造等方式侵害他人肖像权，四部门《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》已于2025年9月1日施行，要求 AI 生成内容必须添加标识。但条文与现实存在缝隙：新规落地前，《南方都市报》实测25家平台，仅9家提供 AI 内容声明渠道。立法节奏以年计，条款变坏的节奏，以一次版本更新计。

回到设置页。“@提及”已死，但“允许他人使用你的内容进行创作与复用”权限类目并未随道歉消失。你手机中其他 App 的对应开关埋于第几层菜单，你可能从未找到。下一次试探不会叫 Muse Image，它将更名、换入口、换更温和的说明文字。

Meta 的道歉实则说漏了嘴：该功能“没有达到预期”。

未达预期的，从来不是“拿你的照片”，而是“你的反应”。对这家公司而言，需要修复的 Bug 不是“拿了你的脸”，而是“让你看见了拿”。